《C02台灣前衛文件展》看後雜感

C02台灣前衛文件展》看後雜感

栗憲庭

 

雙年展蜂起,並且伴隨著雙年展有眾多的外圍展覽,這已成為當今世界藝術界一種流行的展覽格局。本來雙年展是在全球化過程中,各地藝術界企圖尋求多元格局的一種途徑,但事實上,雙年展蜂起反而加速了一元化和文化霸權:大多數的雙年展無法逃脫西方雙年展的基本格局,甚至藝術家和策展人都會雷同,我們在不同的雙年展上看到同一個藝術家,一些著名的策展人也像走穴一樣,今年出現在這個雙年展上,明年出現在另一個雙年展上。正是從這種意義上,我對《台北雙年展》有一種失望的感覺:似曾相識的作品,司空見怪的藝術家,以巨大取勝的的裝置,炫耀技術的錄像,乾乾淨淨的佈局,除了錢、權的凸顯,我們很年看到令人激動的藝術氣氛,,甚至台北雙年展的題目「世界劇場」,立即就讓人想起前一屆威尼斯雙年展的題目「人類舞台」。我想這是伴隨著雙年展,出現眾多民間外圍展的基本原因。

 

    相反,台北雙年展同時舉辦的《當代媒體藝術展》、《幻影天堂台灣當代攝影新潮流》、《台灣辛美學影像藝術展》等眾多的外圍展覽,尤其是《C02台灣前衛文件展》令人耳目一新。C02展的策展人不設主題,盡力呈現台灣年輕藝術加現狀和歷史文件。權力下放後,展場由藝術家自己布置,自己印刷宣傳材料,看展者隨意選擇參觀路線,隨意選取藝術家的資料,對照作品,欣賞作品,使展覽成為一個自助餐式的展覽。雖然看展像逛廟會一樣有一種凌亂的感覺,但生動活潑,能讓人們感受到台灣藝術家的朝氣、潛力和創造性。我所以有此印象,是因為和我以往閱讀過和在國際展覽上看過的台灣藝術作品不同,這種不同主要是藝術家的年輕化和實驗性。我贊成《文賢油漆行》在他們的資料中說的一段話:「《C02前衛文件展》似乎正以一種高效率的集合機制,再現台灣當代藝術中的歷史性(及若干進行式)。這個『集合』本身應該具有某些田園調查及考古學的形態,趨近於客觀再現的努力。」正是從這個角度看,《台北雙年展》是名牌店,它的作用更多的是讓台灣老百姓看看國際品牌,而C02等其他外圍展,則是從台灣文化語境中生發出並正在成長的藝術生態。對於台灣觀眾,兩者當然缺一不可,但從藝術生態的角度,我更喜歡C02等外圍展,這種展覽「集合」的本身,就是全球化過程中的台灣藝術家交流、切磋,以及台灣社會互動的一個環節。當然,雙年展也應該是藝術全球化語境中的一個環節,我以為好的雙年展,必須在目前國際藝術界和全球化這個語境中,通過所選擇的藝術家和作品,提出具有針對性的觀點。只是目前大多數雙年展,更多的是承襲了「名牌」雙年展的模式,更多只是選擇了一些具有名牌效應的藝術家和作品而已,當一個國際展覽的文化針對性顯示不出來,又和本地區文化生態缺乏密切聯繫時,凸顯的自然就是金錢和權力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看作品的標準,我很重視兩個標準,一是作品和文化語境的關係,就是作品在對人生存狀態的關懷中,給出了哪些新的生存感覺。二是語言的獨特和創造性,任何作品都是在某種語言系統中展開的,你的感覺是獨特的,你在某種語言系統中工作時,你就一定會多少有獨創性的變化,今天的藝術,我們幾乎無法期望原創性,但是,哪點獨特性是你的?我之所以對C02前衛文件展有感覺,就是因為這個展覽的不少作品,讓我感受藝術家對自己生存環境的關注,對自己生存感覺的關注。我曾經在台灣生活過,儘管短暫,但也是我能理解這些作品的一個原因。如一些藝術家關注在全球化過程中,美國式消費文化對非西方地域文化的侵蝕,像得旺公所的幾件行為作品,尤其是那件攻佔麥當勞的行為。以可口可樂、麥當勞為標誌的美國消費文化,迅速刮遍全世界,在全球美國化和地域文化之間,確實形成了一場文化的戰爭,這個行為以模擬戰爭的方式,語言到位,直接、強烈,表達出幾乎所有非美國人在全球化過程中的共同憂慮。展覽中還有不少類似的作品,台藝大的《淡水計畫》,則是以調侃幽默的方式表達消費文化的可笑庸俗。劉育明的《圖。像計畫》,使用繪畫手段轉譯廣告看板,在幽默中有一種反諷感覺。尤其是他所關注的廣告看板現象,「台灣寶島處處充滿因商業機制孕育而生到處林立的廣告看板,而廣告看板如同菌類般不斷的擴張,無論城市或鄉鎮,似乎毫無抵抗能力的接受它的存在,事實上已玷污了台灣這片土地,直接的影響了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生活品質,或許換一種角度,它已呈現另一種形式生命力的表現。」這給我在台灣、香港、大陸,乃至所有華人聚集區的中國城看到的景觀都有類似之處,它的豔俗、凌亂、功利,已經成為我們應該關注和反省的一個華人消費文化的趣味。吳鼎武.瓦歷斯拼湊的「虛擬的原住民臉孔」,在虛擬與真實之間,也讓人感覺到全球化過程中地域文化消失的「痛心與無奈」。惠敏的《寫真集》「表達的是一種世俗的、虛偽的、討好的」消費文化中的社會審美價值的反省。李巳的《抹白》「文化含意「像是美白廣告裡那些明明是黃種人卻又有著白得那麼詭異的膚色,或者在藝術世界裡白種男性掌握絕對權力的問題,以及置身全球化時代裡非西方世界藝術創作者,其思想體系不斷白化的情境。」

 

與大陸的青年藝術家比,台灣藝術家沒有寫實主義傳統模式的羈絆,在運用西方當代語言模式上比較自由和熟練,尤其是在運用材質表達個人感覺方面,給我留下突出的印象。鄭亦欣的玻璃環,像一個生命過程,繁繁複複,既華麗又有一種脆弱。謝敏文《夢的眠床》溫馨得誘人入眠,是因為床的媒材的蓬鬆、柔軟,色彩的柔和,和場景裝置的朦朧。許淑真借用科學家的方式,分解了身體內部的分泌物,而分泌物本身材質的特性,卻能觸動人們敏感的神經,可以引人反觀作為生物體的人自身。沈芳戎的人造絲布的彈性感覺,幽默的造型,和稚嫩的色彩,給人調皮和好玩的感覺。林美雯的《餌》,晶瑩閃亮的顆粒,好像是一種有毒物質,顫悠悠的金屬絲,好像是一種機關,斑斕的蝴蝶,夢幻的光,都像一個美麗的陷阱。以及黃芳琪有機材料的使用,簡福金串燒灼留下的痕跡,都顯示出一個藝術家在材質的運用上的敏感。

 

本次展覽我最喜歡的作品,是G8藝術公關公司以柯賜海名義參展的作品和石晉華《走鉛筆的人》。自杜象的「小便池」開了現成品的觀念之後,很多藝術家沿用現成品的概念,給當代藝術帶來無限的生機。尤其是蔡國強,把現成品的概念擴大成「現成事件」,他在澳大利亞第?屆昆士蘭三年展(2000年雪梨雙年展)上,把傳統寫實主義畫裸體模特兒的場景當作作品。在加拿大一個展覽上,他的作品是布置成中國園林式的場景,然後請中國水墨家當場寫生成花鳥山石。1999年第48屆威尼斯雙年展上,蔡國強請中國雕塑家,現場製作中國文化大革命中成為樣版雕塑的《收租院》。2002年上海個人展覽,蔡國強又把自己收藏的對中國藝術界產生重大影響的馬克西莫夫的作品陳列起來。蔡國強選擇的這些事件,都是對中國50年代以來藝術產生重大影響的事件,這些事件的複製,使作品具有了文化記憶、懷念、反省、反諷等多重的意義。尤其是現場複製《收租院》,讓蔡國強榮獲威尼斯雙年展的金獅獎,這當然和策展人澤曼有關,《收租院》也曾經對西方的「環境藝術」家如西格爾有過影響,澤曼曾經在70年代就想邀請《收租院》參加卡塞爾文件展,結果未能成功,複製《收租院》,對蔡國強,對澤曼,對西方藝術界、對中國藝術界,都可以引起許多的聯想,這是他成功的原因。「柯賜海」的作品,又把現成品擴大成「現成人」(倪再沁的概念),就超出了藝術界,真正點社會人、社會事件成藝術品。生活就是藝術,是現代藝術以來最具深遠影響的概念,對於有些生活事物、社會事件對人的精神影響來說,常常讓我們感覺到藝術的無力,我想柯賜海事件,對社會、對人精神的影響,每一個台灣人比我更有感覺,而且柯賜海在後來的行為中,已經在相當程度上超越了功利因素,變成了一件藝術品,人們在讚嘆、欣賞之餘,會感到藝術家的作品無法達到柯賜海行為的力度。當然,如果說柯賜海的行為出於非藝術目的,還含有社會功利因素的話,那麼點柯賜海這個人和這個事件為藝術品,就把柯賜海行為變成一種純粹的審美欣賞的對象。

 

當然這裡存在一個分寸的問題,我在大陸的大學講演的時候,常常遇到一些學生說,就影響和刺激的力度來說,毛澤東和賓拉登是最大的行為藝術家,我當時回答說,一件藝術品除了表達藝術家的感覺之外,沒有其他功利目的,而毛澤東和賓拉登完全出於社會功利目的,除此之外,我想一件藝術品的政治正確性也應該包含在考慮的範圍之內。至少「柯賜海作品」是實驗的、前衛的,涉及到一個非常值得討論的問題。

 

我所以喜歡石晉華的作品,是因為他的作品有心理和身體的治療作用,有對自我意志力的較量、自我克制、自我修性的特點。這又是我多年來一直在關注的一種抽象主義的創造性發展:在作品創作中,繁複的手工過程,對於藝術家是至關重要的。每一個筆觸的形,或者手工製作的動作,是簡單的。而且,每一個筆觸或者製作動作,對於作品整體形象的構成,主要靠繁瑣的重複和簡單過程的痕跡組成。從這個角度說,繁複或者極繁是對極簡的揚棄,是積簡而繁,或者說是積「極簡」而成「極繁」。我強調「繁複的手工過程」,是因為藝術家在這個過程中,達到一種心裡的甚至身體的治療和平復,或者這個過程也是修性、慰藉心靈的過程。石晉華在反覆走動中用鉛筆在板牆上留下了繁複的線條,不但平復了他心裡的痛苦,而且每次他的高血糖指標都會降低。我把藝術類比於宗教,其心靈的自我安撫是一致的。或者說這種藝術的產生,與東方思維和方式和宗教有關,筆觸或者製作動作的繁複,如同佛教徒打坐時重複撥動念珠,或者反覆誦經,諸如對六字真言「南無阿彌陀佛」、「唵嘛呢叭咪吽」的反覆誦念。從這個意義上說,繁複或者極繁,和極簡殊途同歸。繁歸於簡,實歸於虛,歸於純粹、單純和平淡。

 

極簡主義產生於轟轟烈烈的波普和觀念藝術的運動之中,針對藝術中複雜和過於人為化的觀念,以及藝術的社會性等傾向,把藝術還原為極其簡單的視覺結果。所以,極簡主義更多給人感覺是一種觀念。繁複也有清理複雜觀念之類的意識,但繁複的清理方式,不是通過凸顯極其簡單的視覺結果,而在乎的是一個過程,更重要的是,這個過程像生活本身,每一個簡單的道道、筆觸、線條,就像人生的每一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繁繁複複,「逝者如斯夫」。所以,繁複藝術更多的不是一種觀念,而是一種人生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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