獎的權威與藝術— 論「台新藝術獎」及「台北雙年獎」

獎的權威與藝術論「台新藝術獎」及「台北雙年獎」

文:張亞圖

由台新銀行主辦的「台新藝術獎」是台灣有史以來最有錢最受矚目的獎項,而赫島集團(?)主辦的「台北雙年獎」恐怕是最窮困而寒酸的一個獎。去年底,當台新銀行耗費巨資猛打廣告狠狠地為這個「國產的藝術桂冠」作宣傳包裝時,赫島集團的成員卻正努力打工,以籌得主辦「台北雙年獎」的資金。

台新銀行於323號風風光光地舉行了可說是政商名流雲集,超豪華版的頒獎典禮,赫島集團則在稍早因為沒有場地的關係,只好借CO2台灣前衛文件展的閉幕式順道主持了一場簡單克難的頒獎儀式。「台新藝術獎」及「台北雙年獎」,一個看似極大,一個看來極小,無論就表面的排場或運作的金額來說,這兩個獎呈現出的是對比的極端:兩群來自不同世界的人,找來兩組也是來自不同領域的評審,最後選了兩種不同規格的頒獎方式,頒給了兩個不同等級的得獎者,以及兩筆極為懸殊的獎金。

這兩個獎,可以列舉許多可供比較的相異點:

兩個主辦單位 「銀行家與藝術家」

台新藝術獎的出資者,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大企業新光集團,台新銀行只是其事業體的一部份。新光集團不但擁有銀行,還有保險、醫院、高鐵、股票……。新光的企業形象塑造有其高明之處,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持續地贊助當代藝術活動,像前陣子轟轟烈烈試圖與台北雙年展「對話」的CO2台灣前衛文件展,大部份的資金即由台新提供。至於「台新藝術獎」的成立,除了高額的獎金,讓所有創作者的眼睛為之一亮,更結合了目前藝術圈內頗具聲望的評論家,一起為這個剛成立的大獎背書。此外,台新藝術獎擅用媒體來造勢,頒獎前的幾個月,除了在中國時報藝文版定期發表「觀點」,典藏今藝術雜誌也定期刊登了台新獎的專題報導,每一位評審都於雜誌上發表了自己對當代藝壇長期觀察的意見。在整個籌備的過程中,台新藝術獎和那些評審的名子不斷被提及,經由媒體的反覆宣傳,逐漸在人們的心中變成權威的象徵,這是結合高額獎金和藝術價值標準審判所塑造出來的權威。和CO2台灣前衛文件展的操作模式一樣,藉由一個展覽或一個獎項收編了藝壇的論述權力,攏絡了無數等待獲獎的藝術家,還有政府高層和輿論的熱烈支持,台新藝術獎,可說是產、官、學及媒體的一次完美的結合。

至於主辦「台北雙年獎」的赫島集團,名為集團,其實是由一窮二白的學生所組成的藝術團體,從2001年至今,先後發表了「2001南北新人獎」及「台北雙年獎」這兩件以「頒獎」為其觀念 主軸的作品。在籌畫「台北雙年獎」時,赫島集團並沒有龐大的資金,也沒有企業界的贊助,更無法買下媒體不斷曝光,他們靠的是打零工,接CASE所賺取的些 微工資,最後才擠出三萬元的獎金和較高額的廣告費。在評審的選擇上,赫島集團邀請了當代藝術權力核心外的人士,但正因為評審都是邊緣人,反而沒有複雜的利益考量或分配問題,他們以一種自主而無懼於權威的勇敢姿態對主流價值提出深刻的批判,這其實也正是赫島集團對權威體制採取的一種策略,以模擬其「批判的對 象」並在作品中找尋一條出路,藉由邊緣而另類的評審名單以及他們的論述,衝擊主流的價值標準,認真反省獎或者藝術權力與藝術知識之間的關係。這可說是極少數敢向主流核心價值挑戰的創作。雖然財力、權力與新光集團不成正比,但其刻意用「集團」為名,依樣買廣告的行徑,實際上卻是以赤貧的本質抱持著左派的理想,藉以批判「獎」的威權與利益掛勾。

兩種評審團 「執政與在野」

台新藝術獎的評審分為入選、複選及決選。入選由數十位 藝評家、教師、記者、主編……所推薦,複選評審團的名單則精選了藝術圈內中壯輩評論好手(王嘉驥、石瑞仁、林志明、陳瑞文、陸蓉之、黃海鳴、謝東山),這些初、複審的專家不但是各大獎項及補助案的常見評審,還是重要展覽的幕後主事者或策展人,而且都已在各地的學院山頭雄霸一方。台新藝術獎所邀請的這些評審,基本上就囊括了台灣藝壇論述核心的菁英,可說是名副其實的執政者,前述複審評審除了年齡上多屬於40~50歲一輩,他們的求學歷程亦非常類似,幾乎都是先在台灣讀了大學,然後出國完成碩、博士學業的歸國學人。石瑞仁在其評審感言中提及:「八個入圍決審的展覽,實際包括了:繪畫、影像、錄影、數位圖像、行為、裝置、街頭行動和『閒置空間再生計劃』等相當不同的藝術面向,在沒有刻意平衡篩選的情況下,這個型式多樣,內容豐富的年度入圍榜單,可說相當客觀自然地反映了台灣當代藝術多元發展的一種現象。」但這種說法亦不禁令人產生懷疑,天下竟真有那麼湊巧的事,正好八個完全不同面向的作品入圍,台新藝術獎所強調的「廣度」難道只是找八種不同的「面向」而已嗎?真正的廣度應該在於評審能夠提供多元而豐富的觀點,藉由一個獎的評選,展現不同的視野及思想。台新藝術獎的評審們,雖然紛紛在報紙、雜誌上發表文章,但他們的文章多是一些大命題的泛論,並沒有針對入圍的作品做深入的分析,也沒解釋他們為何選擇了這些展覽,他們的觀點大都套用西方當代藝術論述的標準概念,也許因為用第一世界的觀點評斷台灣藝術,所以大多在理論上繞來繞去而沒有去切入作品的真正內涵。在決選評審的安排上,為了選出具有國際競爭力的作品及提昇得獎者的國際能見度,特別邀請國際藝術界人士來台灣參與決選。台灣每兩年花大把鈔票在威尼斯租一個最昂貴的場地,都不能因此而真正國際化,請兩個外國人在極短的時間選台灣的「年度」最佳展覽,他們能看到真正的台灣藝術嗎?台新藝術獎能因此而提昇國際能見度嗎?台新藝術獎決選的結果最終由黃明川的「解放前衛」系列紀錄片獲得,這更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就像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居然頒給一個拍十幾位導演如何生活、如何拍片的紀錄者,這不是很怪異嗎?這樣的結果會不會是一種「政治」考量之下妥協性的產物,似乎一百萬給誰恐怕都有點不太對勁,也都會遭人質疑,最後就選了最安全的黃明川,因為他的紀錄片裡已包涵了各種類型的創作。但我們不禁要問,台新藝術獎所強調的:「獎勵當年度最具『創造性』與『突破性』之藝術概念與 藝術呈現」,這些在藝術圈已掌握絕對論述權力的執政者,似乎缺乏了把台新藝術獎頒給一位真正創作者的勇氣。

與台新藝術獎的評審團相比, 「台北雙年獎」的評審則像是核心之外的在野人士,除了林惺嶽是著名的畫家及評論家,其餘是來自不同領域的圈外人,赫島集團按照原初的理想,創造了一個新的論述平台,讓這些四面八方的評審各自表述,用不同於一般主流的視點來觀看當代藝術,企圖衝撞權力核心。評審之一的林谷芳,以其民族音樂學者及一位禪者的角度,已發表了「是先知的寂寞,還是國王的新衣」一文,文中深刻的提出他對現代藝術浮誇不實,缺乏內涵與深度的批評,並且用東方文人思想與禪宗的角度,直指生命與創作之間相互牽引的內在意義。林惺嶽則用了三萬多字發表其評審感言「顛覆前衛!打開天窗,從CO2台灣前衛文件展及台北雙年展說起」,他除了對當時 的台北雙年展及CO2台灣前衛文件展表示質疑,更巨細靡遺地把從抽象表現主義以降,歐美流派不斷影響台灣藝術發展的歷史翻了一遍,以作為他說明台灣前衛藝術只不過是西方潮流追隨者的最佳佐證,作為第一世界的長期跟班,台灣的前衛藝術真的前衛嗎?為了獎金僅僅三萬元的一個超級小獎,「台北雙年獎」的評審花了許多時間整理數千甚至是數萬字的評審感言,與台新藝術獎專輯中每位評審僅二、三百字的超短感言相比,更可見他們的執著與認真。更重要的是,他們清清楚楚地講明了為何挑選自己圈選的作品,這是作為一位評審,對自己的意見及決定負責任的表現。反觀獎金如此之高的台新藝術獎,每一位評審到底選了哪些作品,為什麼做了這樣的決定,卻完全沒有交代,也沒有論述。

兩位得獎者 「紀錄者與創作者」

台新藝術獎的得主黃明川,長時間默默地記錄了90年代許多位重要藝術家的生活及創作,作為這一系列紀錄片的作者,黃明川確實為台灣的所謂前衛藝術做了重要的歷史見證,沒有人會懷疑他的付出及努力。但若將「解放前衛」當一件作品來討論,實在看不出特殊的「突破性」及「開創性」,其拍攝紀錄片的手法似乎也沒有過人的創新之處,而且難道紀錄藝術家創作本身就是一件當代藝術「創作」嗎?到底是他紀錄的影像本身有其魅力,還是那些被他紀錄到的藝術家如此重要呢?這恐怕都會有一連串的問號,也難怪黃明川在頒獎致詞時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得獎,只能說這個獎是頒給一個時代!

與作為一位紀錄者得到台新藝術獎的矛盾結果相比,台北雙年獎得主石晉華則是名副其實的當代藝術創作者,「走鉛筆的人」更絕對是一件兼具深刻和誠懇的作品,生命的意義與修行的本質是石晉華長期以來一直思考的問題,亦是其創作的主軸,一支鉛筆到底能畫出多長的線,人的一生到底能留下多少痕跡,在不斷行走堆疊的過程之後,數以萬計的鉛筆線條編織出一道幽深而濃密的墨牆,它不會訴說也不代表什麼,它就是一片沒有意義的深黑,而或許人生就是持續著無聊的重複,無所謂結果不結果,藝術家在此藉由刻苦實踐的方式對生命提出了亙古的質問。石晉華的這件作品,並不是靠炫麗的外表或流行的議題獲得評審的青睞,而是因為它深深地碰觸到了每個人都會遇到的生命困頓,更難得是,它很「感人」,這個當代藝術早已不再重視的過時論調,是使「走鉛筆的人」得獎的主因,而「感人」應該才是藝術最珍貴的東西吧!另外,石晉華在得到台北雙年獎的肯定之後,先是「走鉛筆的人」被大陸知名策展人栗憲庭邀請至北京的東京畫廊展覽,隨後又通過激烈的競爭,獲得本年度美國紐約PSI藝術中心的一年駐村計劃。這似乎也說明了台北雙年獎評審們的眼光竟然獲得了真正的國際性關注和肯定。

結語

一個獎的深度並不能靠外力來決定。作為一件作品,「台北雙年獎」有一定的開創性,但作為一個獎,是沒有影響力的。真正能對藝壇產生作用並引領風潮的,還是「台新藝術獎」,只可惜第一屆的台新藝術獎很像一個權力結構及藝術盛會,而不太具藝術性。王嘉驥於台新藝術獎專輯上發表的評審感言,雖然也沒有提到他對作品的看法,但卻對於「獎」本身有深刻的反省,頗值得我們注意:

『台新藝術獎』的意義是什麼?從提名立委、觀察委員、複審委員、到最後的決審委員,大家是否有一致的認知,或相同的共識,知道我們正在一同創造對台灣藝術的一種新期待?而這當中,值得一再受質問,受討論,甚至接受挑戰的問題,則是:『台新藝術獎』代表的意義是什麼?凸顯的意含是什麼?各級委員的共識如何凝聚與形成?評斷標準為何?什麼是『新』?什麼是『好展覽』?什麼是『好的策展』?誰應該實至名歸地得到這樣的大獎?這樣的獎的時代意義為何?除了百萬獎金之外,得到這個獎的理想意義是什麼?以及,我們期待什麼?這些問題,我們應該不只一次質問或質疑自己,而應該在每一次的討論當中,不斷提出辯證,提出挑戰,提出衝擊。如果不然,我們不可能反省,更不可能讓這樣的藝術獎持續下去,而還能發生意義。『台新藝術獎』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離理想也還很遠很遠……

或許,除了那百萬獎金和豐沛的資源以外,台新藝術獎所缺乏的一切,台北雙年獎都有,但常常,對於藝術界而言,真正重要的,也就是一百萬的獎金!藝術與否,在台灣,其實並沒有多少人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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