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不是1968—訪問行為藝術家石晉華

 

                                                                                                                                                 文李靜怡

依著建築牆面架設一面木板白牆,面對白牆安置一組錄影機,行者分別用膠帶將削鉛筆機和錄音機固定在他的左上臂和右上臂,又將錄音機接出的收音麥克風 封貼在嘴上。開動錄影機、錄音機,行者用臂上的削鉛筆機削尖鉛筆,往返行走並持續地在牆上畫出鉛筆線,與此同時,他冥思默誦心經和懺悔文。這個削鉛筆、走線和默誦的行動不斷重覆地進行著,每次為時約2小時15分。

這是石晉華從1996年至今,在加州、台北以及北京進行過的行為藝術計畫《走鉛筆的人》。某些石晉華作品有著淡淡相似於謝德慶或廈門達達運動的隱喻、規律、心理規格,不過在師大美術系時代也曾經視謝德慶為英雄的他,覺得自己真正受到震撼的反倒是中國山水畫,如黃公望、八大。以前他常常觀詳畫作許 久,試著從構圖、意象中找尋作者的想法,描述起從畫作中參透出的作者人格足以與筆下景物互為引徵之時,所得到的感動,似乎回應他本身並不企求成為「偉大的藝術家」、「創造極致偉大的作品」的想法,更在於表達自己的生存實狀。石晉華認為許多藝術作品在個人精神層面都帶有治療性質,解決個人生命的困境,甚至小 到尋求專注在執行一件作品上所得到的情緒出口與暫時的現實逃逸。

談起年前遇到謝德慶,兩人也聊了很多,「謝德慶的東西非常精準,看完他的作品你實在很難再說什麼,歷史目前對他並不公平,但我感覺他對一切都思考的 非常清楚、認真,也很奈得住寂寞他的家很簡單樸素,傢俱完全都只有功能性。」石晉華還是認為謝德慶式的觀念行為作品太過極端,以完全的生命成就藝術。他 用略帶純真的微笑說︰「我還是希望對自己好一點。作品的發生可以是比較快、比較可以執行、修正的,我會一直走一直變。不要把藝術和生命硬壓在一起,但是可以從中摘取,轉換成一種耐力。」

目前在台北國際藝術村駐村的石晉華,持續進行他的作品《曼哈頓計畫》。他的創作自述寫︰一直想找一個豐富、多元、比例恰當的城市,像紐約市就是一個 合適的例子,在這個城市堙A我將把我的身體當作工具,以我的方法去測量這個城市的建築、街道、公園、橋樑。我將會制定自己的單位,比如說:拋擲一隻 Nike的運動鞋,這個距離我稱它為一個「Nike」。如果我要測量中央公園周圍的長度,我可以繞著中央公園拋擲我的「Nike」,結果可能是350個 「Nikes」,而這就是中央公園一周的長度。我也可以直接以我的身體去丈量城市,好比Brooklyn Bridge,用粉筆畫下我身體伸展所達的長度,在累計以後,答案可能是500下,然後我可以宣稱Brooklyn Bridge的長度是500個「完全伸展的我」。我也願意將我個人的生理限度反映在測量上,比如,我可以先把小便解乾淨,然後喝下一公升的水,開始步行,直到我再也忍不住小便為止,這段步行的距離,就叫「一公升清水變為尿水」的距離。

許多石晉華作品都在使用不同方式測量城市,但目的並不來自想解構城市或反抗人體被社會規格化的過程,他覺得從前人們描述距離、時間或是空間對比關係 時充滿了想像張力、詩意,好比「一箭之遙」「一柱香的時間」。又或者,人體步行在城市之中,同時又載附著在體內運動的液體,彼此共生共滅,由此,帶出他對於「存在」的好奇,「我身上的細胞分分秒秒都在生滅,有一部份就成了廢物了。有時候我看著我的排泄物想,這不是我嗎?為什麼我現在這麼討厭它?我又剩下什 麼?心臟可以換,肝臟可以換,究竟什麼是我的核心要素?我認為沒有,這全部都是臨時的組合。國家的概念也是如此,我們如何確定台灣的確定面積,分分秒秒都有泥沙在堆積,潮汐增減,不斷變化的東西我們卻認為它是實在的,兩邊為她吵翻天,都被騙了,為了不真實的東西付出過多。應該是要保持清醒的。我當時想找邊 界與核心的原因是如此。」

 

另一部份,他著迷的測量概念也來自於自己生活的行為重覆性,包括他黑色隨身包包裡一定會有的用鉛筆寫的密密麻麻的血糖高低記錄表、一罐清空的白色藥 瓶放了醫療廢棄物︰胰島素、注射器、沾有血漬的酒精棉球、血糖試紙、採血筆針、口服藥包裝等。「我從十幾歲就開始有糖尿病,每天要檢測血糖高低,打胰島素、加藥,一輩子都在測量、紀錄、作決定,下一刻要怎麼辦。年輕時我比較有情緒,覺得我為什麼要這樣,沒有自由,後來我試著處理這些事情的時候沒有情感, 你是一個客體,不是個人,是個機器。我現在身上有八個地方有硬的肌肉輪流打胰島素,我也感謝有這些皮讓我不再那麼痛,那塊皮就是專門接受注射的位置。在心裡你就開始對測量、標準有意見。誰決定你是健康的人,誰決定你是正常人還是瘋子?全世界沒有健康的人,那只是文字的存在,我們追求健康,但是心裡都不平 衡,一生。」

對於他行為藝術作品裡使用的物件,好比削鉛筆機、粉筆、水瓶,他認為那些物件的美學考量並不大,主要完全是在其功能性,解決實際問題,譬如接削鉛筆 屑的袋子。在他彩排台北國際藝術村(TAV)的樓房高度《身體方程式計畫》,他也相當接受前來協助側拍、製作文件檔的助理以及近十位年輕攝影們的建議,如 果要他把黃色漏斗換成綠色的,一分鐘他就可以被說服。雖然他自己也笑說這個以身體三個單位測量TAV的計畫,原本要找登山訓練員和他一起做,但最後剛好 TAV整修會請吊車,就乾脆用吊車來執行這個計畫,「或許看起來笨笨的,有點小題大作。」石晉華對於行為藝術執行的工具不太在意,態度也遠遠避免驕傲。

「我都先有測量方法,選擇對象,又因為方法與對象組合出背後意義。」而其觀念行為藝術作品之中不乏有許多失敗與無法執行的作品,許多不可執行的理由 多半來自作者內心設定的規則。譬如他在紐約PS1駐村時,計畫以西藏禮拜方式,在手前端綁住粉筆,伏地測完布魯克林大橋。而當時正值九一一後的重度警戒的 兩年之期,橋上有著警察監視他與隨行拍攝的人員,石晉華估計大約要作七百次五體投地才能實踐這個計劃,就在家苦命練習,從一百練習到兩百,最後練習到一天四百下時,腹部就會痙攣。「我也想過是不是分兩天來做,但是當時狀況沒辦法,如果我做不完,難道綁個布條嗎?只能一天攻過去。」

對於當代藝術著迷又難以逃避誇示作傳體質的「文件處理方式」,石晉華到今年認為自己想通了。「發生什麼事不一定和真實有關,做文件沒必要像歷史,應 該像寫小說一樣,如果觀眾能在不同形式文件跳躍的詩意高度之間得到暗示,到了我想要的地方就夠了。作品是要溝通,它會被看見與討論,你要確定你願意這樣做。」對於當代藝術與現實政治,石晉華說︰「現在不是1968了,還相信藝術與左派革命可以改變世界,我年輕時就一直懷疑革命。我能作的只是將追求真相置於藝術之前。當代藝術多麼樂於接受批判,如同民主,反正它們收編一切。我不相信世界可以改變,這裡不會有君,只有笨蛋。」

 

Posted in 復刊512 | 時事 | 當代藝術 | 行為藝術 由 李靜怡 在 週五, 2008-05-30 15:43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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