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晉華《當代藝術煉金術》揭露醜態的社會實踐

COVER STORY 當代藝術煉金術 石晉華

藝術觀念:一種真實的赤裸詭辯

石晉華《當代藝術煉金術》揭露醜態的社會實踐

李思賢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有是非的地方就很難有真理,所以是不是可以說:有人的地方就很難有真理?!十餘年來,台灣的電視多了一堆政論性節目,培養出一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名嘴」。節目中名嘴們個個口沫橫飛、輸人不輸陣地闡發、對立與激化,漢賊不兩立般的高見讓節目張力十足。然而卻在某次的報導中得知,原來他們在電視上的針鋒相對其實都只是一場戲!下了戲之後,原先拚搏得臉紅脖子粗的雙方,竟可以把酒言歡一起去吃宵夜,或是互搭便車回家。這是何等荒謬?!如果你也在節目的當頭對相關議題義憤填膺,整個過程回想起來豈不是裝肖維?如此充斥著假道學的時代,道貌岸然的高階人士、專業人士比比皆是;此般社會,能有真理?如何能期待?一切看似正常的場合或事件,其實多少私藏了某些人的利益或霸權,只不過在一種既定的專業默契和慣例的循環機制下,人們已習以為常罷了。

觀念藝術家石晉華的「當代藝術煉金術」系列,便是針對機制的慣例提出詰問;他用觀念藝術的手法,仿造了這些看似平常但卻不見得公義的事,把問題的荒謬如同名嘴爆料般揭露出來。「當代藝術煉金術」據聞預計有四個大計畫要進行,其首部曲《觀念的代價》和二部曲《藝術所得》已分別於2008和今年初發表,撰稿的此時石晉華正準備著第三、四部曲(《封面計畫》和《雙年展出租》),他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方式,將問題的重點直指在藝術生產機制的眉心上,讓人啞口無言。由於三、四部曲尚未完成,因此本文僅對已展出過的前二部曲做出評述。

 

逼到牆角的問題

 

其實石晉華在作品中暗嵌程序內容的手法有些霸王硬上弓的無賴,無論是《觀念的代價》或《藝術所得》,都是以一種極端且激化的行為,包裹了藝術的外衣之後的實踐,首部曲的主軸甚至置放在將抽象的觀念徹底轉換成具體的銀兩之上,以藝術之名行斂財之實。之所以如此,正由於這個社會脈絡中的某個機制關卡的突變,讓藝術家——特別是擅搞觀念思辨的觀念藝術家——敏感地有樣學樣,藉著藝術創作凸顯社會的不公義與畸形。然而事件的發生是從不會在單一直線下進行的;在某些「因A所以B&C、因B&C形成D,所以D=B+C、而C+B=A,但AC」的前因後果的遞衍下,使得向來重視「脈絡」(context)的石晉華,自然而然地置放了相對複雜的思路轉折在《當代藝術煉金術》的「成形」過程裡。

石晉華藉著某次畫廊邀展的機會,為了卑屈地迎合畫廊對參展藝術家提供「定價新台幣3萬元以下」(以下幣值皆為新台幣)作品參展的要求,而狠心地將一件原本定價12萬元的《走筆#24》,鋸切作品右下角的1/4,定價:3萬元(《走筆#24》原定價的1/4),作品也更名為《參萬圓整》。自然地,《走筆#24》的另外那3/4便以面積比例乘上定價之後取名《玖萬圓整》(定價9萬元)。而原來跟隨著《走筆#24》的作品文件部分,同樣被暴力地裁切為右下角的1/4和左上角的3/4,並各自配上所屬原圖。而事情至此還沒結束,接下來《參萬圓整》和《玖萬圓整》的兩位收藏家並無意願像玩拼圖一般再收購另外「不完整」的那部分,石晉華因此在兩位作品買家的「意外共謀」下,完成了「要想擁有完整作品及其觀念,就要付出代價(金錢)」的《觀念的代價》。

首部曲的形成已是如此的峰迴路轉,而二部曲更是將共同參與作品的對方(畫廊)釘到十字架上。二部曲喚名《藝術所得》,是將一個壹元的硬幣切成一半且定名《伍毛》,順著壹元被切對半的結果因此定價就只賣伍毛。事情一樣沒那麼簡單就結束:展出過程中,依照慣例同樣要與畫廊簽展覽合同,而最終依約必須將「伍毛」五五分帳……台灣哪裡有兩毛半的硬幣?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作法,簡直是陷畫廊老闆於不義,極端地透過問題的激化把畫廊業者逼到牆角,搗蛋性格極強。不懷好意地設計,實際是要凸顯藝術商業機制下照例五五分帳的行為的荒謬。而最後以精密的秤重儀器秤出等重(等價)的「麵包屑」,用遠古時代以物易物的土法煉鋼辦法得到「公平」的解決,從中諷喻了藝術家搞了老半天的藝術所得不過就是「麵包」。從作品的觀念落實開始,畫廊業者被逼上梁山、無所適從的過程,到最後恢復極原始方式將問題解決的結果,這件《伍毛》無疑都是幾近荒謬的。

 

赤裸問題的陰謀

 

石晉華讓身為「文本」的作品本身,緊緊綁著一整套藝術產生的文脈,讓閱讀作品的思維邏輯變得極為「拗腦」(vs拗口);思路東拐西轉,觀眾尚不及理解,可能老早已經在石晉華的思緒巷弄間迷了路。石晉華以一種看似反諷當代藝術市場的手法,獲取實質的金錢利益,以此證明「觀念的有價」。而二部曲則是在陷畫廊業者於不義的前提下,逼使出一種非金錢交易的實物交易,怎麼解釋都可以說石晉華的藝術的有價性,這是「當代藝術煉金術」的精義,也是通過藝術「煉金」的宗旨。事實上,「以藝術之名行斂財之實」雖是玩笑一句,但對石晉華來說,最終倘若真能以藝術來斂財,那也是人間極為美妙之事。然而問題在於,藝術真能斂財嗎?石晉華對這整套藝術生產的機制,包括裡頭的人事物的交互關係和運轉方法,其實是存著高度懷疑甚至是帶有敵意的。

面對「煉金術」的前兩部曲,石晉華認為,這些從藝術衍生出來問題並不是藝術家的問題,而是包括畫廊與收藏家之間藝術市場機制的問題。他說:「『美學的意義與價值』是由文本與脈絡二者結合產生的結果,買一張畫看似單純,但其實它是跟著一大掛看不見的脈絡入庫的(歷史、美學、商業、市場的)。」(《創作自述》)石晉華將藝術觀念的脈絡具體化、文件化,換言之,藝術家意圖將「觀念」具體落實成有價的真實作品,但這個「作品」卻又不是原作品的完整狀態,有完整觀念卻無「完整作品」(首部曲)、有完善機制卻「付不出」金額(二部曲),用以諷喻「觀念藝術的存在性與完整性,是可能以金錢救贖的」。這一切的安排似無破綻,但卻不難見著石晉華刻意赤裸呈現藝術市場機制盲點的企圖與陰謀。

《走筆#24》鋸成兩塊,加上了某一種事實有些不懷好意的「觀念」,幻化成新的觀念藝術作品《觀念的代價》;對切壹元硬幣的,石晉華這兩件作品明顯地都是針對藝術市場而來,可以想見作者對藝術生產過程中「買」與「賣」對藝術作品本身的影響帶有高度的質疑。如果說,這個機巧的社會處處藏有陰謀的話,那麼在石晉華「煉金術」這兩部曲中隱藏的「陰謀」便有兩種:其一,是藝術商業的機制問題,另一個,就是石晉華自己從善如流地順著這個機制所製造出來的問題。

此二者的差別,在於商業機制本身是一種既成事實的「正常行為」,「無奸不成商」的機詐、「商人無祖國」的不忠,彷彿都是很「正常」之事。相反地,石晉華以一種「揭弊」的赤裸方式,把問題如同曬魚乾式的攤在陽光下,但他卻又完全比照這些「奸商」依樣辦理,那麼……很抱歉,事情發展至此,可能就是你石晉華的不對了!因為藝術應該很高尚,「藝術」怎麼可以那麼「壞」呢?因此將不難想見,後者所引發的爭議,勢必要遠比前者來得大得許多。

 

問題模仿的創作

 

石晉華為了揭弊而惹來一身腥,很是不智之舉。他在《藝術所得》中,作品換不來等價的金錢卻只能勉強的換來了「麵包」,隱喻了藝術家也必須餬口謀生的卑微乞求;他在《觀念的代價》中,為了迎合老闆,卑屈地遷就畫廊的要求,勉強自己提出「定價3萬元」的作品參展,可見得,當一位藝術家是何等的可憐!然而這些卑賤的低姿態,雖然反射了做為一位藝術家為了維持一定生計而不得不然的身段,也雖然因此達到了幽微的控訴,但請注意,這些都是石晉華創作過程中的詭計,因為如果沒有這個低姿態,便沒有往後發展的「梗」。

另一個值得觀察的重點,在於和石晉華「共構」作品的收藏家、畫廊甚至是藝評家。拜他們「狀況內」的參與之賜,石晉華的前兩部曲似乎都因此進行得十分順暢。《參萬圓整》與《玖萬圓整》的兩位藏家,據說一位是台灣中生代心思細膩、製作宏偉的重量級藝術家,另一位就是畫廊老闆。兩位藏家不願出資「完整收購」作品(觀念)的「陪玩」,也就隱然意味了保留「不完整的現狀」,是真正凸顯「觀念」的最好方式——因為這便是作品的趣味和價值所在。但弔詭的是,這種「不願拼圖」的結局,照理講應會掉入石晉華所設計的陷阱之中,但他們怎麼能那麼恰巧的切中作品中的議題?

同樣地,石晉華用《伍毛》引出《藝術所得》這件作品,是試圖要凸顯關於「交換」與「所得」之間觀念交互辯證的關係;但反過來思考,假使畫廊老闆不願簡單地用「麵包」來和解,而堅決告上法庭,甚至反告藝術家故意定一個沒法拆帳的價格而陷他於不義,或者當場直接拒絕石晉華參展的話,那結果又會是如何?作品過程的一切發展,其實都在石晉華的算計之中,這些細節,對一位長期從事觀念藝術的藝術家而言,早都已是意料中事。「共構」作品的畫廊和收藏家們實際都是先經石晉華把話說白了之後才同意參與的,因此石晉華的「陰謀」根本都是大剌剌的「陽謀」!在所有人員的參與之下,演活了一場社會現實的觀念大戲。

「文脈」要比作品本身重要得多,這本就是1960年代以來觀念藝術極為核心的藝術主軸,而石晉華對此實踐得極為徹底,就像《走筆#24》變成《觀念的代價》、《伍毛》變成《藝術所得》,都是石晉華所說「『美學的意義與價值』是由文本與脈絡二者結合產生」的最佳例證。石晉華近年的觀念創作,在台灣的觀念藝術範疇中實是無人能出其右。據聞,在後續的第三部曲中,石晉華將用作品典藏的模式,交換藝術雜誌的封面,同時邀約數位近期與他有所合作關係的兼具藝評身分的收藏家和策展人寫稿。收藏石晉華作品的收藏家和策畫石晉華展覽的策展人都寫評論,這會不會也讓收藏家和策展人在無意間形成自己立場上的衝突和尷尬?還是他們都已各自在作品的整體脈絡中安置妥當的身分和位置?!而藝術雜誌以石晉華的「當代藝術煉金術」為封面,進而在文脈的轉換下成為他作品的一部分,藝術雜誌暫將公正與客觀的立場擱置而去成就一個非凡的作品,應該也與有榮焉吧!

在揭露現實的尷尬中形成美學,在觀念辯證的大纛下赤裸社會,這一切的一切,石晉華無疑都是最大的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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