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台北雙年展論述系列之二 藝術的生產狀態與交換價值 - 破梗

2010台北雙年展論述系列之二 藝術的生產狀態與交換價值

破梗

資本/藝術悖反的慾望運轉

文│沈伯丞

 

 

前言

 

對切的新台幣壹元(以下幣值皆為新台幣) 硬幣並非伍毛,而僅僅是一對半圓的印花銅板,其不存在「貨幣」本身其做為交換、對價的特質。與此同時,這對「貨幣」失格的印花銅板,在藝術家石晉華手中蛻化為「藝術作品」,成為了藝術市場中可以交易的「商品」。

諷刺的是,當作品以每件伍毛委託畫廊售出,並成功售出後,畫廊與藝術家之間卻又無法進行利得分攤,這一切只因為在法定「貨幣」裡,不存在0.25元的硬幣。再一次地,對切的伍毛依舊不再能做為貨幣繼續流通,「貨幣」在此繼續失效,而藝術概念卻似乎得以在這無限對分的過程中,化身成為無限有效的自我運轉。

這一對失格的半「貨幣」,似乎弔詭指出了當它從金融市場所組構的慾望機器(Machines desirantes)中退場後,其得以順暢地讓「藝術」的概念自主的運轉。

當藝術家以輕盈、戲謔的姿態讓藝術市場其資本慾望的流動本體(貨幣)產生一個缺口後,這兩個半圓的印花銅板,成功地構築出某種「藝術」的慾望機器,其自行運轉、產生能量並運作順暢。「作品」指陳了,存在於資本運作與藝術運作之間的某種悖反關係,同時也指陳了「藝術市場」其弔詭的存在與運轉模式。而藝術家、藝術經紀、藝術評論、策展人等等藝術世界的組成分子,從而也成為了運轉在兩種悖反的慾望機器裝置裡的怪異零件,而藝術圈更成為了難以被清楚歸納、定義的拼裝機器。

從現代西方的藝術歷史看,或者我們可以說存在於資本運作與藝術運作之間的交互關係乃是一種交互「破梗」的對立存在,其中資本機器總是無時無刻地嘗試將藝術運作含納於其運轉機制中,而藝術機器卻總是嘗試逃逸或者阻斷資本運作的機轉。「破」指涉了破壞的舉措,而「梗」套用當下的流行語詞,其投射了產生某種思考以及發展的可能性。當藝術創作「破壞了」資本機器的運作時,其似乎也給予了資本機器新發展的可能性。反過來說,資本機器似乎也對藝術創作進行了同質性的作用。資本/藝術做為對立的兩方,如德勒茲(Gilles Deleuze)筆下每一對水火不容的概念,共同生成一種相依互補、卻不歸入對方的對偶關係,並且在各自的內部生成嵌套關係,並與其對立概念內部的類似關係,生成更具多樣性的對偶關係。

「破梗」讓藝術得以繼續在資本外,繼續運轉自我的慾望機器,卻也同時讓資本得以繼續在自我的慾望機器內,進行對藝術的延異運轉。

猶如映照一般,石晉華那對對切的半圓印花銅板,讓藝術與資本兩者彼此間的對偶關係,具體化為視覺藝術裡,可見、可觸、可感知的實體,讓觀者從自身的身體感中,覺察到那隱藏而不可見的慾望機器,如何地在個體的生命裡產生影響與意義。

 

1/纏結∼藝術/資本的悖反共生

 

創造性做為藝術生產的源頭,其本身即帶有著拉丁文「desirare」的本意:「對缺乏者的抱憾」。然則到底藝術家對什麼有著「對缺乏者的抱憾」?做為慾望機器的藝術家到底該如何填滿其匱乏?

在資本主義社會的環境中,或許藝術家所慾望者正是現行資本機器所無法給出並給予滿足的。或許藝術家所意欲的東西正是「失敗的藝術交易」、「脫軌的市場機制」乃至「逃逸出市場交易機制」等等,可以破壞資本機器運作模式的「梗」。或許每個具有強烈慾望的藝術家,都帶有著讓資本權力機制停擺、失靈的慾望。也因此當代藝術創作或許可以視為從每一個不同的面向,進行對資本權力機器停擺的努力。

透過這些怪異的奇想,當代藝術讓我們看見了種種奇觀,更伴隨著資本機器的全球化,當代藝術這專事反對資本的機制,竟也隨之而擴張為全球性的運轉機制。這個跨國際藝術組織包含了展覽地點的網絡、策展人、藝術家、座談會主持人、評論人乃至於共享的一整群概念架構及詮釋學策略的論述語言。這個全球性的藝術機制,弔詭地突顯出藝術/資本其矛盾的緊密關係,猶如量子的「纏結」(註)雙生、共在卻又朝向相反的方向行進。

諷刺的是,正因為當代藝術總是持續地保持自身與資本機制的對面,與此同時創作的概念架構及脈絡,竟產生了一再重複循環的老梗現象。或許正是這種內部機制的反覆過程,令參與其中藝術家感到難以承受的苦悶,從而再一次思考所謂的「破」與其欲所引發的「梗」,如果持續的對立造成陳腐,那麼或許透過奇異的參與方式進入資本機器中,方能真正的讓其無意識的慾望流動,產生阻滯、斷裂。

2008915英國藝術家赫斯特(Damien Hirst)與蘇富比(Sotheby\'s)合作的專拍「美麗永駐我腦海」(Beautiful Inside My Head Forever),更直接的挑戰了整個西方藝術市場的運轉機制,跳脫了既定的分級市場機制。

 

 

赫斯特(Damien Hirst)與蘇富比(Sotheby\'s)合作的專拍

「美麗永駐我腦海」(Beautiful Inside My Head Forever

 

赫斯特與拍賣公司的直接合作,創造出亮眼的藝術市場價格及嘈嘈嚷嚷的藝術評論,但他真的成功地破壞了資本運作嗎?抑或其真正意欲破壞的是藝術本身,畢竟作品在此成為了僅僅是商品的存在?無論如何,赫斯特似乎有意藉由此專拍進行一種破壞,重點或許是「梗」在哪?

如果說,參與交易機制在於創造一個「脫軌的市場機制」以及「成功的作品繁衍」,那麼赫斯特的操作,正凸顯了這位藝術家連「成功的作品繁衍」都不要的挑釁與遊戲。在他眼中,或許同時破壞市場、藝術都才是這位有著光怪異想者的慾望。

專拍「美麗永駐我腦海」發生的同時,不僅瓦解了藝術市場的分級運轉模式, 但同樣地其也真正的凸顯了這個是場所追求的「作品」其商品的真實本質,從而「藝術」或「作品」也成為了這個怪怪英國佬破壞的對象。赫斯特其意欲透過一場個人的專拍,同時癱瘓資本/藝術兩造的慾望流動指向及其流動的模式,諷刺的是,無論是資本抑或藝術似乎都認可了他的操作,他的破壞並未真正帶來一個新的可能性或探討。在赫斯特這個怪異的操作中,真正失敗的或許正是藝術家本人,當市場與作品都成功的同時,這個兩方都認可的「操弄者」就成了唯一的失敗者。

赫斯特的失敗,或許也解釋了資本/藝術這一對悖反慾望的「纏結」,正因為唯有單向擾動,方能從令一面看見,「破壞」所帶出的影響與變化,從而成功地將彼此悖反卻又「纏結」共生的狀態給突顯出來,而赫斯特卻因為企圖同時雙向破壞,終而僅突顯出雙方其共生的親暱姿態。

 

2/無遠弗屆與持續逃逸

 

從作用範圍來說,資本/藝術這對「纏結」的悖反慾望似乎有著同樣的特質,它們似乎全都具有無遠弗屆的作用範圍,任何範疇都可以成為藝術,同樣地資本可以作用到任何範疇中。而同樣地,二者也都依賴持續逃逸出既定範疇來拓展自身慾望的運作。

如果說石晉華的半「貨幣」直接地向金融制度與資本市場宣戰,那麼或許沃荷(Andy Warhol)其挑釁的對象正是「藝術家」及「藝術」本身,其公開地將工作室命名為「工廠」,並明白地宣稱個人的創作是一門「生意」,沃荷毫無猶豫的擁抱資本破壞藝術,然而「藝術圈」卻毫不猶疑的接受了這位超級「生意人」,並視其為一位真正的「藝術家」。從沃荷的身上,似乎看見了「藝術」做為一種慾望機器其如何依據機器的特質,進行生產、開墾、擴張,如何在自身慾望驅使下指向多樣性的發展。

相較於沃荷在嘗試逃逸出「藝術」範疇,從而同時獲得了資本/藝術的雙重認可, Banksy則企圖透過塗鴉取消資本機器的染指,諷刺的是做為藝術市場資本機器的蘇富比拍賣公司卻公然地拍賣其在各地建築物牆上的塗鴉作品,更奇特的是竟然有人高價購入這些甚至不知道有無方法、權力帶走的塗鴉。Banksy的案例,讓我們看見了資本其商品化世界的強烈執念。如「藝術」一般,「資本」持續地進行自我無意識地擴張。

相對於,藝術的逃逸與破壞,從歷史的角度觀看,資本也持續進行著同樣的作為,所謂的當代藝術機制不過是,現代資本主義在持續逃逸與破壞的過程中所建構出的面貌,在17世紀的阿姆斯特丹出現藝術經紀人以前,沒有所謂的藝術經紀,在蘇富比之前沒有拍賣行,更遑論在新世紀才出現的「藝術基金」這種唯有在全球網路暢行時,才可能創造出的共時性資本慾望機器。再者,當面對諸如:行為藝術、概念藝術、偶發藝術等等作品本身在當下消逝的藝術創作時,資本卻發展出了交易「檔案」、「紀錄」等邊緣實體。資本在藝術與自身的破壞中,持續地擴張著其慾望機器的運轉領域。

由於慾望流四處遊牧且複雜多變,所以無論是「藝術」或「資本」,這個具有強度性、多樣性和衝動性的裝置,必然地受到外部規定的阻滯。此外當其運作機制內化為制度的要素時,這就使慾望主體具有內外二重性格,意味著慾望主體必須同時與內部勢力和外部勢力角鬥或合作。從而逃逸、破壞成為了擴張時的某種必要舉措,也因此持續逃逸出外部機制與自身內部規定,成為拓展自身慾望運轉的領域直至無遠弗屆的必然結果。正是這種悖反的慾望「纏結」中,讓資本/藝術這成為了反射彼此的慾望機器,它們既無遠弗屆的擴張又持續的逃逸出內、外雙重的規範性。

 

結語

 

沃荷其公然的「生意人」姿態與「商品」生產,成為了眾人津津樂道的「藝術」典範,而Bansky的牆壁「塗鴉」同樣地,在市場機制兌換為「商品」,或許正是這種交互悖反的二重性,讓德勒茲相信精神分裂症其根源正是資本主義所建構的慾望機器。在此中,做為慾望主體的人,其身分不由自主地擺盪在創作者/生意人二種悖反的姿態中,彼此同時無意識地擴展了對方的運轉規模與領域。

或許赫斯特的作品《獻給對上帝的愛》(For the Love of God)那顆鑲滿鑽石的閃亮骷髏頭,更精確地投射出藝術/資本二元悖反的精神分裂現象。藝術在現代以前曾經是「獻給對上帝的愛」,每一座歌德式大教堂就是一座巍峨的藝術殿堂。諷刺的是,正是基於對上帝的愛,西歐勤勞的新教徒其「以利稱義」的倫理觀創造了資本主義,從而屬於神的「藝術品」,瞬時間成為了屬於交易的「商品」。

正是在這種精神分裂的慾望「纏結」中,藝術/商品在現代文明社會裡,在慾望機器的運轉裡,無休止的交互破梗。在《獻給對上帝的愛》那閃耀的鑽石光芒中,靈光已然遠去,但妖豔卻同樣迷人。

 

註:量子糾纏(quantum entanglement),又譯量子纏結,是一種量子力學現象,其定義上描述複合系統(具有兩個以上的成員系統)中一類特殊的量子態。具有量子纏結現象的各個成員系統,保有特別的關聯性(correlation);亦即當其中一顆被操作而狀態發生變化,另一顆也會「即刻」發生相應的狀態變化。在此藉以形容資本/藝術這對概念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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